李存义第一次见着“篡位”,是在后周显德元年的冬天。那会儿他还是个十七岁的骑兵,裹着件打了补丁的皮甲,跟着节度使刘崇的兵往澶州赶。雪粒子砸在头盔上沙沙响,他听见前面老兵嚼舌根:“知道不?去年郭威刚把后汉的小皇帝赶下去,今儿刘将军要去‘清君侧’——说白了,就是自己想坐龙椅呗!”
那天傍晚,军营里突然乱了起来。李存义攥着马槊跑出去,就见一群将官围着刘崇,有人举着件明黄色的袍子往他身上裹,喊着“主公当为天子”。刘崇开始还推搡,后来突然就不躲了,抹了把脸上的雪,声音发颤:“诸位既然推我,那往后就得听我的——谁敢反,咱就砍谁的头!”
可没等刘崇打进开封,郭威的兵就杀过来了。李存义跟着溃兵跑,看见路边倒着不少百姓,还有他同队的兄弟,胸口插着箭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他那会儿不懂啥叫“权臣”,只明白一件事:当兵的要是跟着将军能当大官、抢地盘,谁都敢反;要是连饭都吃不饱,反不反都是死。
后来李存义投了赵匡胤的帐下。这将军跟刘崇不一样,不抢百姓的东西,还常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小兵。显德七年春天,他们扎在陈桥驿,夜里突然有人喊“点检为天子”,李存义迷迷糊糊爬起来,就见同袍们举着刀,把一件黄袍往赵匡胤身上套——这场景,跟当年刘崇那回一模一样。可赵匡胤没像刘崇那样立刻答应,反而哭着说:“你们逼我,我要是做了错事,咋办啊?”
展开剩余79%再后来,赵匡胤真当了皇帝,改国号叫宋。李存义因为跟着披过黄袍,被封了个殿前司都虞候,管着两千骑兵。他本以为日子还会像以前那样,将军手里有兵,想打哪儿就打哪儿,可没几天,他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那天他想调一队兵去城外救灾,拿着令牌去营里点人,营指挥使却摆手:“李将军,您这令牌不管用啊——得有枢密院的调兵文书才行。”李存义愣了:“我是都虞候,管着这些兵,咋还不能调?”指挥使叹口气:“咱宋朝的规矩,管兵的不调兵,调兵的不管兵。枢密院在京城发了文书,我才能让弟兄们跟您走。”
他跑了趟枢密院,见着个穿文官袍的官员,人家笑着说:“李将军别急,这规矩是陛下定的。您想啊,以前节度使又管兵又调兵,说反就反;现在咱把权拆了,枢密院管调兵,三衙管练兵,您打仗时才当将帅,打完了还得把兵交回来——这样谁还能反?”
李存义还是没太懂,直到半年后他被调去驻守郓州。到了地方才发现,营里的兵大多是新面孔,以前跟他的弟兄,有的去了大名府,有的去了杭州。他找都监问:“咋把兵换得这么勤?”都监拍着他的肩:“这叫更戍法,兵跟着将走,将不跟着兵留。您想想,要是兵总跟着您,跟您比跟朝廷还亲,那陛下能放心不?”
那天晚上,李存义摸着自己的盔甲,想起后周时那些战死的兄弟。他突然明白,赵匡胤不是不想让将军掌权,是怕了——怕再出个像自己这样的人,披着黄袍就把江山换了姓。
李存义没想到,他这一辈子的疑惑,儿子李书文考上科举那年,才算彻底解开。
书文是个文弱书生,不像他那样舞刀弄枪,倒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背得滚瓜烂熟。景祐二年,书文考中进士,被派到三司当差,回来跟他说:“爹,您知道现在朝廷里谁最大不?不是宰相,是三司、枢密院和中书门下分着权。宰相管行政,枢密院管军事,三司管钱——就说去年西夏来犯,宰相想派兵,得先问枢密院有兵没,再问三司有钱没,少一样都动不了。”
李存义端着酒碗笑:“这么说,没人能像以前那样,攥着权就敢反了?”书文点头:“不光如此,现在当官的大多是考上来的,像我这样的寒门子弟,全靠陛下给机会。要是有人想篡位,谁会跟着他?跟着他,还不如跟着陛下稳当。”
后来书文升了知州,去地方上任前,跟他说当地有个老秀才,写文章骂以前的王莽、杨坚,说他们是“乱臣贼子”,还说“君为臣纲,就像父为子纲,哪有儿子反爹的理?”李存义听了,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见过的那些篡位,那会儿没人说这些,现在连秀才都懂这个理——原来皇帝不光堵了兵权的路,还堵了人心的路。
书文在地方待了二十年,退休时跟儿子李谨之说:“你往后不管当文官还是武官,都得记住,咱宋朝的规矩,就是别想着专权。你看那王安石,想变法,还得跟司马光吵半天,最后皇帝不支持,照样办不成。”
谨之没当文官,去了禁军当差。到了元朝,他跟着队伍打仗,回来跟儿子说:“元朝的贵族倒敢专权,可他们不敢篡位——因为皇帝得是成吉思汗的后代,不是黄金家族的人,就算权再大,也没人认。”
又过了两百多年,谨之的五世孙李启元,在明朝当了个工部主事。他跟儿子说:“现在连宰相都没了,六部直接听皇帝的。内阁大学士看着风光,其实就是给皇帝写草稿的,还得受司礼监太监的气。去年有个大学士想改条律法,没等皇帝批,就被东厂的人查了——谁敢专权?”
到了清朝康熙年间,启元的孙子李茂昌,在江宁巡抚衙门当差。那会儿曾国藩刚打完太平天国,手里有几十万湘军,茂昌跟着巡抚去见曾国藩,见他把兵权交了,还跟巡抚说:“我这兵权是朝廷给的,现在仗打完了,自然得还回去。”茂昌回来跟儿子说:“你看曾大人,权够大吧?可他不敢留着兵——朝廷里八旗兵盯着,地方上督抚互相牵制,就算他想反,也没机会。”
乾隆四十年,茂昌的儿子李守谦,在军机处当差,每天跟着大臣们“跪受笔录”,回来跟家里人说:“现在的皇帝,比宋朝时还厉害。军机处的大臣,连自己的主意都不敢有,全听皇帝的。上次有个大臣想提建议,没等说完,就被皇帝骂了回去——谁敢跟皇帝争权?”
这年冬天,守谦整理家里的旧物,翻出一件褪色的皮甲,是李存义当年穿的。他摸着皮甲上的补丁,想起老祖宗们说的那些事:从赵匡胤的黄袍,到三司的分权,再到明清的无宰相、军机处——原来不是没人想篡位,是皇帝们把路全堵死了。
守谦的儿子问他:“爷爷,为啥宋朝以后就没权臣篡位了?”守谦指着皮甲说:“因为第一个穿黄袍的赵匡胤,知道篡位有多容易,所以他把能篡位的坑全填上了。后来的皇帝跟着学,填了兵权的坑,填了政权的坑,还填了人心的坑——坑全填完了,谁还能走得通这条路?”
那天晚上,守谦梦见了李存义,梦见他穿着皮甲,站在陈桥驿的雪地里,看着赵匡胤披上黄袍。李存义笑着对他说:“那会儿我以为,当了皇帝就能随便改规矩,没想到,规矩改了,连皇帝自己都得守——这才是真的稳当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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